清晨，蓉城的雾气还未肯散去，仰望依然碧青的竹林间，它们袅袅地流转，不舍被阳光轻易地驱走。

十二个世纪之前，有位老人栖居在这里的茅屋草堂，或许也是在这样的一个清冷的冬日的晨光里，他吟咏道：

文章憎命达，魑魅喜人过。

命运没有垂青他，但是却垂青了这个民族，假设没有他，整个中华文化将大大失色。

九百多年后，有一位另类文人下结论说：

天下为才子书六，而世人不知。

这个书生叫做金圣叹，他说，杜甫的诗（杜律）是古今仅有的六大才子著作之一，之前有庄子离骚史记，之后是水浒和西厢。

他给予了杜诗极高的尊崇。

这个书生后来被满清皇帝砍掉了脑袋。

其实常规的说法是将杜甫与李白并列为“大李杜”，如文章大家韩愈所赞：

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

假使没有李白，中华文化将有浪漫豪阔的缺失，我们冠之以“诗仙”，因为那汪洋恣肆、洒脱不羁的风调再无后来者可以比拟，他是行走在白云彩霞间，乘风行万里的诗歌仙子，风华冠盖天下。

假使没有杜甫，中华文化将少了厚重深邃的韵味，后来的千余年时间里，这个民族的智者会缺乏杜诗所引领的人文关怀，丧失一位先贤的对于民生疾苦的引导启蒙。后人将之尊为“诗圣”。

（草堂·清晨竹林下的画者，风雅之至）

但是从称号上讲，诗圣显然要高于诗仙，而且还是质的区别。

为什么？

白居易评价说，杜诗贯穿古今，尽工尽善，殆过于李。元稹也说，（李白）诚亦差肩子美（杜甫字）矣。

元白主要从诗歌技能角度的评价成了后来的主流说法，在这一点上，金圣叹还算不得另类。

但是皇帝也对杜甫表达了极高的崇敬之情。

这是一位最高产的诗歌写手皇帝，一生写就47，000首之多。

就是乾隆，他曾经有首诗就叫《杜诗》，其中写到：

“清词丽句空古今，一一皆从性中写。呜呼而今有其人，磐折吾当拜下风。”

从文采上看，这诗实在算不得好，但是如此直白的赞许和景仰，势必对当时以致后来的文学评论有巨大的影响。

甚至在这方面还算低调的康熙也很直白地流露了对杜诗的肯定。

比如避暑山庄的景致之一“水流云在”，就是康熙依据杜甫的“水流心不竞，意在云俱迟”（《江亭》见文后图）而取名的。

为什么，一位诗人，可以得到从同行到皇帝，从百姓到官僚的极其罕见的一致认同？

因为杜甫是一位最完美的知识分子。

首先是因为诗歌水准，但这还不是全部。

他哀悯苍生，关注民生，由于阅历坎坷，一生艰辛，所以最能体察百姓疾苦，也用自己的诗句表达了对挣扎生存的普通民众的同情和关切，这是中国历来的知识分子都想达到的一种境界或者姿态。

其次，他有极其强烈的爱国情怀，当然，在那个时代，这种爱国情怀的表现就是忠君，他的诗作被称为诗史，其实相当多的作品还可以称之为诗谏，是希望可以上达天听的。

另外，杜甫在其一生中没有做过任何的危害或者损伤君主权益的事情，他可以对自己投靠的军阀（严武）大骂：你爸爸怎么有你这样的儿子！也可以冒生命危险在被叛军俘虏后逃回，但从未对君主有过任何的质疑，在《丽人行》等作品中体现的政治批评，也都是基于爱君忠君的讽谏角度——李白却犯过这样的低级政治错误，一度站错了队。

和仕途顺畅的岑参、高适、白居易等不同，杜甫一生为造化所弄，潦倒贫瘠，辗转奔波，最终因为县官给的一顿饱饭而在船中辞世，这样的悲苦身世也使得所有人都可以为之扼腕叹息。

这样的知识分子，谁能不喜欢？

（中国的知识分子最佳模式就是：忠诚+勤勉+献身+不捣乱……）

百姓喜欢，因为他悲悯苍生，感同身受；皇帝喜欢，因为他孤忠为君，披肝沥胆；同行喜欢，因为他诗艺超卓，下笔有神……

他用苍凉的一生和绝高的才情，换来了身后“诗圣”的名望，他的命运和名望，实在是太具备中国特色了。

历史有他，是中华民族的幸事。  澹言 200801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