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奴才写给雍正的请安折子。

但这不是普通的奴才，有一种大胆的说法（注1）是，这奴才其实就是写了“最伟大”的，揭示了“封建社会”要完蛋的鸿篇巨著《红楼梦》的那位，真实名字叫做曹頫（音俯）。（正常的看法是，曹頫，还有曹颛是曹雪芹的父辈，后者完成了前80回的著作。但江宁织造的曹家与这部名著的关联已经毋庸置疑。）

有多少人要拜谢这位曹先生呢！因为这本书，给穷极无聊的中国文化人寻到了多少话题、茶资、研究课题和求得吃食的饭碗岗位、职称头衔……难以计数。

毛主席说，不读五遍《红楼梦》，没必要发表评论。

这一句真不知道封了多少人的口，又不知道会让多少人铁了心一遍又一遍地看，非要看出点毛主席才能看出来的名堂。

我是没这样的水准了，所以，当看见这个折子及朱批，觉得有趣和有话说的是雍正和这奴才的关系，很有意思的样子，与大部头名著没啥关系。

你看，雍正长篇大论，却语调轻佻，用的是家长里短的语气，近乎日常口语，比如“因你们向来混帐风俗贯了”或者“不要乱跑门路，瞎费心思力量买祸受”，可见这位“江宁织造奴才”有不一般的背景。

江宁织造是干什么的？

说白了，就是在南方专门替皇帝做新衣裳的专门机构，曹玺、曹寅、曹颛、曹頫，三代人若干口，服务了康熙又服侍雍正，因为运营不善的缘由，亏空巨大，最后雍正火了，撤职、抄家，曹家从天上掉到地狱，就这么完了。

曹家是正白旗的包衣，也就是正牌正宗的家奴，康熙他们把老曹派到南京那样的浮华之地，意义自然不仅仅是为了采买丝绸做新衣裳，他们还有个工作就是写密折，把在当地听到的小道消息市井新闻官员动态通过这个渠道传到北京来。

比如在康熙晚年的时候，还曾经热情地答复曹頫的折子，他说：

“朕安。尔虽无知小孩，但所关非细，念尔父出力年久，故特恩至此。虽不管地方之事，亦可以所闻大小事，照尔父密密奏闻，是与非朕自有洞鉴。就是笑话也罢，叫老主子笑笑也好。”

就是说，你虽然是小屁孩，但是责任可不小，我是看你老爸（曹寅）的面子特别关照你到今天的，所以地方上的事情，你要学习你老爸那样，细细讲来，不能偷懒，是非问题我自己有分寸。

注意到了吗？在这些与家奴的往来书信中，康熙们心态很是轻松，语气休闲自然。

再看题图中雍正对于曹頫的朱批，语气虽然严苛了些，却还是透着股主子对自家奴才的亲昵劲儿。

“朕安。你是奉旨交与怡亲王传奏你的事的，诸事听王子教导而行。你若自己不为非，诸事王子照看得你来；你若作不法，凭谁不能与你作福。不要乱跑门路，瞎费心思力量买祸受。除怡[亲]王之外，竟不可用再求一人托累自己。为甚么不拣省事有益的做，做费事有害的事？因你们向来混帐风俗贯了，恐人指称朕意撞你，若不懂不解，错会朕意，故特谕你。若有人恐吓诈你，不妨你就求问怡亲王，况王子甚疼怜你，所以朕将你交与王子。主意要拿定，少乱一点，坏朕声名，朕就要重重处分，王子也救你不下了。特谕。”

雍正在朱批里说，你小子到处“乱跑门路”，造成皇帝我的声名受损，所以你要小心了，不过真遇到有欺负你的，你可以找怡亲王，他很疼惜关爱你，不过再不好好办事，怡亲王也救不了你！

事实上，奴才还是自己的亲，雍正一点也不喜欢他老子康熙的家奴，所以曹頫从开始就不招雍正待见，比如在大臣密奏对于曹頫的看法时，雍正的朱批就已经透出一股子厌烦劲儿了。

“访得曹頫年少无才(雍正在侧朱批说：原不成器)，遇事畏缩，织造事务交与管家丁汉臣料理。臣在京见过数次，人亦平常(雍正朱批：岂止平常而已)。”

那是写《红楼梦》的大文学家啊，居然被说成年少无才，皇帝还旁注一个“本来就不成器！”估计着曹頫的心思必定不在官差上，名声早传到了皇帝耳朵里。

到了雍正五年，这个不好好办差的曹頫被拿下了，曹家呼喇喇大厦倾，对雍正而言，不过是个家奴的倒掉，不成想，却有部大名著因此出台，光耀整个昏聩乏味的近代中国，直到现代，中国文化在很大程度上也要依仗这小说来撑托门脸。雍正要是知道《红楼梦》这么伟大，一定也很自豪呢。 澹言 200805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