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雍正在位的时候,下命令不准大臣再以奴才自称。
他的理由是,家奴也称奴才,大臣也称奴才,到底大臣和奴才还是有区别的,所以除了革职官员,其他的大臣就不用再自称奴才了。
称谓改了,内容却没变。终清一朝,对于奴才学的贯彻实在是有力,国政再糜烂,也没有一个官员搞叛乱。白莲教、天理教、太平天国、捻军、小刀会、天地会、义和团……乱糟糟一团,但是,只有叛民,没有叛官(只一袁世凯唯一例外),即便是曾国藩那样的有实力决定满清命运的大官僚,也一样默默地做着奴才,不能不佩服满清统治术的高明!
李鸿章,何等威风?一天半夜的时候被传进宫见驾,照着旧例半夜晋见没好事,于是硬着头皮前去,结果原来是慈禧和光绪命他为全权议和大臣,李鸿章出来的时候,“汗流浃背,衷衣尽湿”,快被主子吓死了。
袁世凯,一代枭雄,向谭嗣同吹嘘说:杀荣禄如杀一狗耳!但是真见着荣禄却是跪着就把密告了,奴才相十足。
奴才体制,是满清贯穿始终的政治准则,其效果之好,实在只能用“奇佳”来形容。
为什么效果好?
首先,当奴才的操作难度最低。
无需有思想,无需有干才,主子说什么你做什么就是了,关键在落实,在于执行的智慧和力度,只要对上面的意思把握得准,政治风险是不存在的。
其次,当奴才的成本最低。
只需付出不值钱的尊严,付出自主话语权,付出自由思想的权利,便可以获得一张大网的全面呵护,这呵护既来源于上面,也来源于同是奴才的同僚——协同,是自然法则下弱者的护身符。
再次,当奴才的收益最佳。
做奴才的好处,就是可以适当地转化权力,让上级权力为我所用。比如李莲英,慈禧有什么政策意图,大臣们只能向他去探风;江南的贡银贡品到慈禧那里截流一半,到他这里截流五分之一,剩下的才转去做饷银——主奴利益共存,其乐融融。
从性价比上讲,当奴才,风险最小,收益最大,这一点在官僚集团中形成了最大层面的共识。
第四,奴才的另一面是主子。
中国的官僚体系总是“仰脖”式的:你只需打点好那些赋予你权力的人——仿佛杂技中的叠人山,你的下方也总是有对着你仰脖的,嗷嗷待哺的样子:奴才的另一面就是主子,这是为奴为出乐趣的精妙所在。
第五,奴才最不必担负责任。
为什么国人这么喜好“好皇帝”?喜好明君追捧大帝?因为力捧主子的英明、神武、睿智、仁慈可以为自己为什么要当奴才找到最合适最有力的借口。
又为什么有那么多的人对“昏君”耿耿于怀?“奸臣”的概念历久不衰?一则这是为了映衬我们的好皇帝,好领袖,二则也是因为做奴才最讲究的是责任的开脱,所有的不堪和尴尬都需要有最合适最有力的替罪羊。
当然,奴才也不是想当就当得好,一个真正的好奴才需要以下三个要素:
首先,他要有佞智。比如我的文字里常提到的纪晓岚,乾隆在金山寺一时兴起想题词,却又想不出词,就拿白纸伪问老纪:这词如何?纪晓岚随口答道:好一个江天一览!乾隆乃欣然提笔——这奴才智慧不是想有就有的。
其次,他要有名节。这说起来似乎矛盾,其实不然,主子需要的好奴才,必定是要在声望名气上给他满足虚荣心的。比如范文程,当年一行十七人被努尔哈赤逮着要杀头,努尔哈赤问了句:你们都什么身份啊?范文程赶紧声明:我是明朝的生员!刚起家的努尔哈赤一听高兴坏了:不杀你,跟着我干吧——好奴才有时候和好人才是混淆的。
第三,他要有好奴性,也就是不许有主见。李莲英曾经在义和团问题上多嘴,说只要悬赏够多把些须在京洋人杀完应该没有问题,八国联军打来后,慈禧对此耿耿于怀,几次三番说起此事都要“厉目”瞪看李总管,太监大权也旁落崔玉贵,要不是老李子机敏,几乎连奴才都没得做了。
满清为什么要强调奴才体制?
首先是汲取了明朝的经验。
我在“超级亡国臣”里讲到了明末那些官僚士大夫们的亡国事迹,明朝头脑明白的几个皇帝都会强调一点说:朕与士大夫共治天下,还谦虚地把些个官僚捧为帝师,结果呢?大限来时,一个比一个叛变得快。
满清统治者由此看穿了所谓“士大夫”阶层给脸不要脸的特性,索性一上来就在武装力量的背景下给官僚集团来了个奴才定性:我们不打算和你们搞什么共治,也不会允许你们有什么话语权,你们踏踏实实地当奴才吧!
历史证明了满清皇帝的正确:官僚集团最伟大也是最稳固的特征就是奴性,给读书人官做+给读书人奴才做,就如同给番茄配上鸡蛋,给红花佐以绿叶,实在是相得益彰,这一发明之伟大,实在可以指南针造纸术等并列,因为如同火药改变欧洲政治格局一样,奴才制的官僚体系最大程度地改变了公元1644年之后的中国政治,虽然民族的道德基准被惨烈地击溃,但是满清的统治在孙文等非官僚体系产物出现之前,却是异乎寻常地牢靠和稳固。
这又何尝不是满清皇帝们的伟大贡献之一呢?! 澹言 0609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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