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丁汝昌就是在这样的痛苦中煎熬,第二天黎明时分才撒手离世。
十天之前,戴宗骞从他这里离开时,当着他的面意味深长地告诉搀扶他的水兵:
我的事算完了,以后就单看丁军门的啦。
北帮炮台陷落,戴宗骞自尽。
但是丁军门也不可能再有作为,纵使七次击退日军进攻,但陆上炮台已经全数被占,而已经到达潍县的徐州的三营马军也被李鸿章调回直隶,其余各路观望不前,李鸿章的最后一封电报更是断绝了丁汝昌最后的一点希望:
“如能通密信,令丁同马格禄等带船乘黑夜冲出,向南往吴淞,但可保铁舰,余船或损或沉,不至赉盗,正合上意,必不至干咎。望速图之!”
战不可战,走不得走,降不能降,时年59岁的老人,这时候已经不能不死。
他曾经是太平天国的骁将,入湘军,又转淮军,李鸿章倚为梁柱,他曾率领着北洋水师造访日韩及东南亚,海外华人为之欢呼雀跃。 (澹言居)
他和他统帅的飘扬龙旗的舰队,曾经是满清中国的令对手失色的门神。
但是,只是门神而已。

走向海军公所的时候,曾经以为那气宇轩昂的四幅门神画像是现代人复古旅游的庸俗手笔。
却原来在日军占领刘公岛的图片上,日本哨兵的身后,就是这样的四位门神。
尉迟敬德和秦叔宝,气宇轩昂,威风凛凛。
但是,门神是干什么的?镇邪驱魔,吓阻灵怪,盗贼和敌人却并不吃这一套。
刘公岛上的行走,你总是免不了被一种悲凉和凄惶的感觉笼罩。
任一个中国人也不能忘怀,我们东边的那个恶邻,就是在这里藉由我们的完败树立起了挑战世界的自信心,就是在这里获得了穷兵黩武强健国本的资本支持,就是在这里割走了台湾和澎湖,就是在这里泯灭和断绝了我们民族在那个时代刚刚拥有的自信自尊和自强的梦想。
从那以后的50年,我们的民族用最大的牺牲和痛苦付诸这个恶邻的缠斗和窥伺、侵害,八国联军、日俄、日德、军阀割据、九一八、八年抗战……这个被甲午战争催生和膨胀的敌人,出现在我们民族每一道伤痕和剧痛记忆的背景中,宛若梦魇挥之难去。
难道依然要将这样的命运结局归结于慈禧的寿筵和颐和园,归结于北洋水师的弹药和战法吗?
行走在作为北洋水师的最高指挥总部,你可以看到海军公所的布局与官僚衙署无大区别,你可以看见麒麟影壁,太师椅,肃静和回避的官牌,你可以感受到一个全无活力,保守呆滞,习惯于以武力和兵器恫吓百姓和弱者的政权的外强中干。
一个依靠泯灭民族活力和精神来行使有效统治的军事部族政权,与一个乐于享受既得利益的庞大的腐朽官僚集团、特殊权益阶层的最佳合作模式,就是用几幅张牙舞爪、金碧辉煌的门神,来压服所有的反抗,预防所有的变革。
偏偏遇着了更厉害的狠角色,门神轰然倒地。

丁汝昌的对手,日将伊东祐亨评价他说:“丁提督,清国海军名将也。自居北洋水师职以来,辛苦经营,十年如一日,而今日之战术又有所可观。其技俩决非可侮也。”
在拆卸武备兵器后,蒙谢日本人的允准,康济舰作为北洋水师唯一留存,搭载着丁汝昌和刘步蟾、杨用霖、戴宗骞、沈寿昌、黄祖莲等人的灵柩及北洋水师残余兵将,驶向烟台港。
北洋水师的故事结束了。
但是门神的坍塌,却换得了一个民族在混沌中的觉醒,从这个角度来说,刘公岛,是一个幻灭的终点,却也是一个背负着太多屈辱和痛苦的新生的开始。 澹言 2007/05/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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